有一年初春时节,沂南馋肉吃,带着关鹿秋逃课下山去了林子里打野兔吃。两个人在林子里转了一天,才打了一只小小的野鸡,沂南倒是不挑,说着麻雀小也是肉,当即生火烤了来吃。
他说,在天门大陆妖爱吃人,人也爱吃妖,妖爱人的魂魄,人爱妖的精肉。
东青山的鲤鱼曾经是天门大陆的一支望族,子民数千万之多,生生被人给吃的只剩下数十万。但是这都是没办法的事,人要吃肉,妖要吃肉,是最常见不过的事,层出不穷的妖吸食人的精气,滋养自身妖元,提升修为。
抓来的妖被无情的杀死,鲜嫩的肉被扔在火里焚化,不知是谁第一个发现妖肉很香,壮着胆子尝上一口,入口即化,味之鲜美当世无其他肉可比。食用之后,气力大增,更无任何不良症状。
沂南摇头晃脑的烤着鸡肉,把烤好的最肥美的一块腿肉递给了关鹿秋,问道,“老大,你知道你师父是龙鱼族吗?”
关鹿秋咬了口鸡肉,点头道,“知道啊,怎么了?”
沂南神神秘秘的说道,“龙鱼族,则是整个天机大陆,肉价最最昂贵的一族。龙鱼的肉是最鲜美的,而龙鱼若是修成了妖,那这肉价更是要翻上一番呐。据吃过的人说,龙鱼的肉比那寻常之物什么鸡鸭鹅猪牛羊都要好上千倍万倍,若是有幸烹饪上那么一块,整个城池都飘荡着沁人心脾的香气,令人垂涎欲滴。”
关鹿秋点头,“我知道一些,还是天池的三朵小花给我讲的,当年神魔大战,龙鱼族损失惨重,剩下的也大多被人捕杀殆尽,是已现在仅剩下我师父一人。”
沂南啧啧叹道,“玉盘珍馐,秀色可餐,据说啊,那龙鱼肉咬上一口更是赛过做神仙般的滋味,色香而味浓,清脆而爽滑。当然,寻常人是没这个福气享受的,这类珍馐,非皇宫贵族不能接触。”
关鹿秋笑说,“我怎么感觉你话里有话,不怀好意啊?你别忘了,你可是鲤鱼妖。”
沂南说道,“老大,你看你天天和千临大人朝夕相处,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你看你能不能剪些大人的头发,或者鳞片什么的拿回来给我们见识见识?欣赏欣赏?”
关鹿秋把吃完的鸡骨头丢在他脸上,“卧槽,你变态啊?”
沂南垂涎欲滴,“那可是当世最后一条龙鱼啊,还是金龙鱼,老大,我好想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啊!”
关鹿秋起身一脚将他踹翻在地,骂了一句,“滚蛋。”说罢转身就走。
沂南匆匆忙忙的追上来,赔笑道,“哎呀,我开玩笑的嘛,老大不生气好不好,我知道你对大人敬若神明,是我的错,我再不说了。”
关鹿秋转过身瞪着他,“你发誓,不许对大人动歪脑筋,否则我一定一辈子不原谅你了。”
沂南竖起三根手指,正色道,“我发誓,以后一定听老大的话,老大不让干的事打死我也不干,老大让我干的事,我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得给办成了!”
关鹿秋横了他一眼,耐不住沂南一直扮鬼脸,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沂南拉住她,说道,“不如你回来吧,我们四个一起在青黛山住着多好,弟子们的住宿环境一点不比天池差,而且,你都不知道晚上的时候山里有多好玩,好多人……”
关鹿秋抬起一只手,“沂南,我都跟你说了好多遍了,千临大人晚上一个人在天池,我担心他孤独,我想陪着他。”
沂南急道,“可是你根本就见不到他啊,怎么陪?他自己在天池待了好多好多年了,早就习惯了,你在那他说不定反而不习惯呢!”
关鹿秋笑道,“那我就待到他习惯我的存在,即便他不会踏出房门一步,但至少,他知道外面有个人陪着他,心里踏实。”
……
再次睁开眼,是一个温暖的下午。
窗外传来鸟鸣声,一眼望去,绿树成荫。
这里是哪?
关鹿秋使劲支撑着身体,可浑身的伤痛令她很快打消了这个打算,虽然酸痛,但却并非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她试着动了动脚,发现两只脚好好的,不禁奇怪,那时她还没有癔症过来,现在想起来,她的确是扎断了自己的脚筋,那后来是怎么连上了呢?
着实奇特。
身上和腹部的伤口也被包扎好了,看手法细腻,不似是出于颜玉玖之手。
那……
这里是一间陌生的房间,和无尽之城、百花山庄,乃至青黛山比起来,都相对简陋一些,但好在打扫干净,摆设整洁,看在眼里,令人颇
为舒适方松。
她仰卧在床上,想起故友已逝,怔怔落下泪来。又忽然想起这眼睛是师父的,迟早是要还的,若是哭坏了,怕是还回去也说不清楚,慌忙擦掉了泪水。
抹着眼角,就看到姜赴尘从门口不知被谁踹了进来,在地上打了个滚,瞥见关鹿秋正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连忙从地上跳起来,打了打身上的灰尘,对关鹿秋尴尬的一笑。
看见他关鹿秋倒是不意外,如今关洛瑶一心都扑在了玉海的身上,原本的主角亲友团早已散的七七八八,看这个架势,姜赴尘怕是也心灰意冷了。
随即进来的是姜凉卿,进门瞪了姜赴尘一眼,扭脸看到关鹿秋醒了,面带笑容,走过来道,“可好些了?”
关鹿秋掐指一算,苦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是不是到自在山了?”
姜凉卿笑道,“你以为呢,除了自在山,你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姜赴尘凑过来道,“二小姐,你说你去什么地方不好,我们自在山的大门给你敞开着,你却非要去那百花山庄,那百花山庄可是世间最险恶的所在了。”
姜凉卿道,“好了,都过去了,一切有千临神君,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鹿秋,如今既然到了自在山,你就安心养伤,什么都不要管,什么都不要问。还有一点,你决不可以离开自在山,一旦出了自在山,出了什么事,我可负不了责任。”
关鹿秋急问,“我师父呢?他在哪?”
姜赴尘叹了口气,“自然是去天门神宫交差了呗,你若想平平安安的待在自在山,他自然是要立个保证的。”
关鹿秋心头一跳,千临的眼睛看不见,若是去了还不知会不会受欺负,连忙忍痛起身想要下地。
姜凉卿拦住她,“你急也没用,他都去了好几日了,眼下怕是都快回来了,你就踏踏实实等着,别乱想,别乱跑。”
她怔了怔,看向姜赴尘,“你怎么在这?”
姜赴尘知她话中意思,脸色微红,讪讪道,“大小姐不要我跟着她了,我没地方去,青黛山我也不想回,所以就回来找大哥了。”
姜凉卿冷哼一声,瞥了他一眼,“被女人抛弃了才想起来回家,若是爹娘还在世,真不知会怎么说你。”
姜赴尘不悦,姜凉卿也不再说,等他走了,姜赴尘熬了药来给关鹿秋喝,听说了沂南等人已死,又是一阵唏嘘。
姜赴尘仍是私下里唤关鹿秋为姑姑,可关鹿秋却没了以往待他的热情。不仅仅是因为他曾经是关洛瑶的得力干将,更是因为这么久以来,她早就忘了当初看书的感情,她如今脑子里充斥着的都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点点滴滴。
对男二的不值,对他的同情,已经逐渐烟消云散了。
立秋这日,一场如烟如雾的细雨笼罩了自在山。
山势连绵,色如水墨,关鹿秋站在自在山峰落霞亭中,眺望群山。透过一层层的雨幕,在遥远的群山之外,隐约可见西方最低处有一片突兀的黑青之色,侵染了半边天,半边地。
那就是封印魔族的罗刹门。
她的目光牢牢锁定那个地方,难以想象,六年前的关鹿秋,是如何从中走出,来到这个充满恶意的人间。
身上被人披上了一件外衣,关鹿秋回头看,发现是姜凉卿。
“一场秋雨一场寒,你身子刚好,不要着凉了。”
“凉卿哥,当年我从罗刹门里走出来,是谁第一个发现了我?”
姜凉卿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目光往罗刹门的方向望去。
西方紫霞漫天,在重重雨幕之上,那是醉人的美,映衬着山下的黑青色,与深邃蒸腾的魔气缠绕在一起,成为了世间独一无二的景色。
“是我,是我第一个发现了你,那时候你脆弱的就像一片干枯的树叶,都不用人碰,风吹一下似乎就碎了。”
关鹿秋发出一声干笑,听得姜凉卿继续说道,“到底还是天池水养人,不似我这贫瘠的自在山,短短数年过去,你竟然都能和玉海平分秋色了。”
“不是平分秋色,我是被玉海吊打,那天只不过是他掉以轻心罢了,算不上他真正的实力。”
她静默半晌,忽问,“我师父为什么还不回来?”
姜凉卿似乎很怕她问起这句话,过了这么久,他自然是知道千临为何还没有回来,但是他不敢说。
“或许,是有其他事耽搁了。”
关鹿秋叹了口气,不再追问,她知道就算再问下去,也得不到真正的答案。何
必难为姜凉卿呢,他也是个苦命人,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要守着自在山终生,守着罗刹门的明灭,警惕着魔气的浓烈变幻。如果不是这样,他早就可以去大羽国,和心爱的女子永远相守。
可如今,看着姜凉卿坚定执着的面庞,她连告诉他真相的勇气也没有。
她和千临似乎从出了青黛山的那一刻,就再也没有好好的像过去一般的待在一起过,连平静的待上几个时辰,似乎都成了奢望。
她好像永远都在思念,思念一个人,思念一段回忆。
姜凉卿和姜赴尘两兄弟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稳定着她的心态,她耐着性子,不得不一遍遍的安慰着自己,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想剧情,想结局,想宋明紫带着神器去了什么地方,想天门神宫究竟对千临做了什么,让他现在还无法脱身。
她就这么一日日的站在落霞亭中,眺望着罗刹门的方向,等着,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从初秋,到深冬。
她终于等来了一个消息,不过不是关于千临的,而是关于她的。
不知是在怎样的情形之下,也不知这消息滞后了多久,姜凉卿无奈而又痛心的告诉她。
她已被青黛山除名,赶出了山门,她的名字也被天门神宫大神官从仙册中删去,从此往后,她再不是青黛山的弟子,也不再是千临的徒弟。
这日,大雪纷飞,她如往常一般出了屋子,沿着崎岖的山道往山上走。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姜凉卿追上来叫住了她,关鹿秋转过身,淡淡的看着他。
姜凉卿站稳脚步,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她悲凉的眼神吓住,一句话憋在嗓子里,忽然一股酸意上涌,红了眼眶。
“其实……其实当神君的徒弟也没那么好吧,青黛山也没什么好的,你如果愿意,我可以收你入自在山,鹿秋,你想开一点。”姜凉卿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是怕我寻短见吗?”关鹿秋笑了笑,摇头道,“不会的,我不会做那种事,我还想看看以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而且,我还想等师父回来……”
“那就好。”姜凉卿长出口气,定定地看了她一阵,“早去早回,我等你回来。”
“凉卿……”关鹿秋忽然叫了他一声,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把在心底想了无数次的问题问了出口。
“你知道千临神君是先灵之影吗?是什么意思,那是不是意味着,他来到人间是有使命的,当他完成使命,就会魂飞魄散,带着所有关于我的记忆,烟消云散?”
“你……”
“你就告诉我,是,或者不是。”关鹿秋轻轻的说,“是不是神界还有一个千临神君,是真正的他,而他根本不认识我?不记得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是一个完完全全陌生的人。”
“鹿秋,这事我也知道的不多,但是……但是千临神君和溯夜神君确实都是先灵之影,这点不假,我也没去过神界,我也不知道他完成使命之后何去何从……”
“何去何从……何去何从……”关鹿秋喃喃着,落下两行清泪。
“罗刹门破,魔族出世,众人出手荡平魔界之后,剧情走向结局,天门洞开,有人飞升,有人得偿所愿,而千临神君的结局却是烟消云散,那个真正的他,却完全不记得我,如今我被逐出山门,删了仙册,那他就更不认识我了吧?”
姜凉卿看着关鹿秋脸上的泪水,一时脑子里空空荡荡,不知如何劝慰才好。
“我想多了,关洛瑶说的对,其实各人是各人的记忆,千临根本不是他。原来,必死不但是我的结局,也是他的……”
关鹿秋凄凉的笑了笑,挥手道别了姜凉卿,转身继续上山。
一场雪落不尽冬日的冷漠。
雪花漫天卷地落下来,犹如鹅毛一般,纷纷扬扬,落满了整座山峰。展目望去,大地一片雪白,好像整个世界都是银白色的。
关鹿秋走上最后一阶台阶,抬起头,像往常一般朝落霞亭中望去。赫然发现亭中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她,身上如毫光笼着金色,背影清俊,长发如瀑,朦朦胧胧,似梦似幻。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急促上前几步,想要看个真切,却又生生顿住了脚步,生怕是梦一场,若是梦,她好怕贸然打扰那人就消失了,不见了,不如这般远远看着的好。
“师父。”一声呼唤,来不及多想,脱口而出。
那人听到呼唤,转过身来,竟真的是千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