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变故令自在山庄的众人紧急进入了避险状态,他们必须在太阳下山之前把山庄内的老弱妇孺转移入山内的地堡之中,罗刹门已破,魔族倾巢而出,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自在山的任何一个角落。
随着日落的到来,大雪逐渐停歇,日光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将西方的天空染成了玫瑰色,紫红色的火柱已然消散,仅留下漫天的烟尘和沙砾,瑰丽的景象和肮脏的氛围融合在了一起。
姜凉卿看着西方的天色,眉头紧紧的皱在了一起,自在山的人数并不多,多年贫苦的生活已然耗走了许多人,他并不怪他们,甚至就连他自己也无数次的怨怼过自己的命运,为何他偏偏要承受这一切,为何偏偏是他?
他的双手搁在简陋的木制栏杆上,凝望着自在山的一草一木,田野、森林,地面从他的脚下蔓延出去,与崇山峻岭融为一体,一直到尽头的那抹漆黑深处。
他的世界从他出生的那一刻就是这样贫瘠漆黑的状态,直到他许多年以前偶然一次前往大羽国拜访国君的时候,途径宫殿时惊鸿一瞥,他看到了站立在高高的城墙上,孤傲的望着远方的喻楚楚。
从那时起,喻楚楚就成了他生命里的一束光。
那时的他风华正茂,还没有被重重的压力压倒,还没有在天门神宫的淫威下委曲求全。
他和公主两心相许,甚至一度想要私奔。
可是,喻楚楚到底是一位心怀天下的公主,她放弃了自己的爱情,甘心留在了大羽国,并与他狠心分了手。
即便如此,姜凉卿也一直守护在公主的身旁,如同世间最忠诚的卫士。
直到那一天,他最后一次见到喻楚楚,发现,他的光熄灭了,他的心也随之死亡,他回到了自在山,耐心的守着祖宗的基业,直到永远。
“有什么消息?”他沉声问道。
“哥,你别担心,我们虽然人少,但是大家井然有序并不慌乱,相信很快就能完成转移。”姜赴尘赶上高台来说道。
“给天门神宫送过去信了吗?”姜凉卿问道。
“送过去了,只是……”姜赴尘迟疑了一下,“他们没有回音。”
“哼,这群胆小鬼。”他笑了一声,神情悲凉,看向自己的弟弟,“日落前最后一波,你陪着你姑姑去山里吧。”
“她不是我姑姑,哥,你又来拿这件事取笑我了……”姜赴尘不好意思的嘟哝着,“我知道她是谁了,虽然她骗了我,不过,我并不怪她……哥,你别想把我支开,我要跟你在一起。”
“你不怕死吗?”
“怕什么?我才不怕呢,其实,我挺高兴我现在回来了,这里比奉一帮要更需要我!”姜赴尘坚定的说。
自在山是风畔之境的最后一道大门,突破这道大门,便是天门大陆的中原腹地,也是魔族冲入人间的必经之地。姜凉卿忍不住湿了眼眶,在这片黑色的土地上,埋着自在山上万年的祖祖辈辈,他所珍爱的人们都葬在了这里,而今夜,可能他也会埋葬此处。
“赴尘,你还年轻,况且你在青黛山的修为很不错,我想,咱们家也该出个成功飞升的人了吧?”姜凉卿神情舒缓,说道,“这么多代人积攒下来的福报,我想能在你身上灵验一次。”
“哥,你还记得小时候我闹着非要去奉一帮的时候,你是怎么说我的吗?”
“当然记得。”
“你说,上赶着的感情永远是廉价的,不被人珍惜的,可惜,那时候我还不懂,只想一味逃离这个地方,逃离你的庇护,我想自己去外面试试。我知道死缠烂打很丢人,但若不是放不下,谁会愿意丢掉自己的尊严呢?”
姜赴尘垂着脑袋,看上去既懊恼又后悔,姜凉卿叹了口气,走过去两步说道。
“赴尘,每个人在寻求自我的过程中都会失败,重要的是,他们如何最终成就自我。与其在意别人的背弃与不善,不如好好经营自己的尊严与信心,尊严的确一文不值,但……人活一世,还是要仰仗这尊严活下去。”
姜赴尘抬头看着他哥,“你不怪我了?”
姜凉卿哼了一声,朝天翻个白眼,随即笑了起来,“我若怪你,你连山门都进不来。”
姜赴尘低下头,他的肩膀在颤动,看得出他在笑。
姜凉卿扬起嘴角,将一只胳膊搭在弟弟的肩膀上,十几年来,他们兄弟俩还是头次有如此亲密的肢体动作。
“我们与罗刹门相隔不过数百里,如果动作够快,他们入夜时分就会赶到这里,赴尘,我没想到,
我们会迎来这一天。”
姜赴尘何尝不知,那些魔族若想离开风畔之境,自在山是必经之地,他们的爪牙今晚就会踏平自在山庄,想及此处,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问道,“哥,我们真的是书里的人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要给我们安排这样的结局呢?关鹿秋她是外来的先知,她为什么不能救救我们呢?”
姜凉卿摇头,“没有人能救的了我们,她也不能,如果按他们说的书里的结局来看,罗刹门破,自在山灭,到时候,拯救天下的是关洛瑶……”
“大小姐……”
姜赴尘神情复杂,双拳紧握,眺望山巅上的积雪,心下一片怅惘。关洛瑶如今已然成了玉海的人,是他再也不能有所期盼,有所觊觎的人,他不得不离开自己守了那么多年的人。
爱了那么多年的人,岂能说忘就忘?可此时听到她会拯救天下人,却唯独救不了自己,救不了哥哥,救不了自在山,泪水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不要哭,赴尘,我们守护到最后一刻,也算不枉身为姜氏的子孙。”姜凉卿安慰道。
这时风决走来,皱着眉头为难道,“说不通,那丫头死死的抱着柱子,说什么也不走。”
姜凉卿撇头过去看了一眼,瞧见关鹿秋蹲坐在地上,目光游离,似乎还未完全醒酒,但两只手却紧紧的抱着柱子,一动不动,好似石猴。
笑道,“风决太子,你若真想带她走,会带不走?”
风决表情逐渐舒展,笑道,“姜庄主,让我留下来帮你们吧?何况,你们都知道我这小师妹是个什么脾气,我若硬趁着她喝醉了带她走了,等她醒过来,非得把龙筋给我抽了不可。您二位,帮帮忙,让我们留下来吧。”
姜凉卿拱手道,“风决太子仁义,我姜凉卿……感激不尽。”说罢便要下跪,被风决托了一下站了起来。他心中感动不已,正因为是大家都知道的必败结局,连天门神宫都置之不理了,此刻风决的留下足可见多么难得,何况,他一人可抵千军万马,可免自在山弟子生灵涂炭。
风决看向姜赴尘,问道,“咦,你怎么没和沂南他们一起走?青黛山召回弟子,你没收到消息吗?”
姜赴尘说道,“收到了,只不过我选择留在自在山,留在我哥身边,从小到大,我都没怎么在自在山陪过他,这次,我就不走了。”
姜凉卿哈哈笑道,“你这小子,从小到大都跟我闹不完的脾气,一让你回来你就跟我打架,现在我不想让你回来了,你倒厚着脸皮回来了,真没出息!”
姜赴尘吐吐舌头,道,“在外面混的不好,自然是要回家的啊,怎么了,不服气啊,谁让我姓姜的?”
风决闻言,摇头苦笑。
姜凉卿收起笑容,看向如今山中忙碌的弟子们,他们害怕担忧的表情映入眼帘,是啊,谁会不怕死呢?
何况,还是必死的结局。
好在,他们是幸运的,他们不知道。正如同天门大陆上所有不知道的人们,无论真相与否,这事传出去一定是有害无利。
他甚至根本不能相信,这件事会是喻楚楚说出来的,她说的是那么真切,叫人不得不信……足以见得,她的确不是自己曾经深深爱着的那位孤傲的公主了。
“自在山庄凡金丹期以上的修行者,无论男女老幼,总共一千三百人,算上咱们三人,一共是一千三百零三人。今晚,定叫那些魔族好看,让他们,有来无回!”
“对!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自在山的厉害!”姜赴尘高呼一声。
这时,一声脆生生的女声响起,说道,“能不能……算我一个?”
三人回头一看,发现关鹿秋迷迷瞪瞪的走了过来,强撑着困倦的眼皮,说道,“姜庄主,算我一个,是一千三百零四人。我还想,我还想入自在山,不知姜庄主能不能收我,教我……你们自在山的魔修心法,我想如果我再进一步,或许对上魔君云幕,还能有一战之力。”
冬夜总是来的很早,当最后一抹光芒从地平线上隐没,整个自在山一片死寂,山庄内弟子们手持兵刃,严阵以待,谨防各处黑暗之中是否暗藏魔族的爪牙。
过了酉时,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姜赴尘腾云落下,告之姜凉卿前面的几处关卡都很安全,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兴许……他们魔族并不打算强攻?
姜凉卿摇了摇头,皱眉道,“不可掉以轻心,今夜他们必来,只是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云幕如今既然出来了,不一穿到底是不可能的,赴尘,你带人去各处仔细查看,不得放过自在山
任何一处地方。”
姜赴尘点头走了。
风决走过来问道,“关鹿秋呢?”
姜凉卿指着不远处的祠堂,“那里,她需要把自在山的魔修心法和原本她自己的融会贯通,或许会有新的收获,谁会知道呢?”
风决错愕道,“你让她成了自在山的弟子?我觉得这可能不是个好办法,姜庄主,你要知道,她的师父是千临神君。”
姜凉卿说道,“他们已经不是师徒关系了,我想你比我要清楚,今夜之后,自在山还有没有都不知道,所有可能让我们存活下来的办法我都得试试,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如果明日自在山庄就被夷为平地,谁还会来计较我们这里多了个人还是少了个人?”
风决坐在台阶上,看着自在山庄的弟子们在周围跑来跑去,他们看上去十分紧张,又很害怕,谁也没想到这万年来没发生过的事,如今竟然轮到他们自己的头上来了。
即便如此,他在他们的脸上仍旧看不到一丝怯懦,庄主的命令被执行的很好,整个山庄被弟子们防守的密不透风。
其中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男孩经过风决面前的时候,被地上的木头绊了一下,摔倒在地,他修为不高,顶多刚到金丹期,身上穿着大上很多的山庄服饰,瘦瘦小小,看起来脆弱的不堪一击。
一个这样的孩子,却要为看守天门大陆的南大门而付出生命。
风决忽然觉得这一幕很讽刺,他起身扶起孩子,拍了拍他身上的雪,问道,“你要去哪?”
男孩打量了他两圈,说道,“庄主命我们去西边巡视,你是?你是曜国的白龙太子殿下吗?”
风决点头,帮男孩拉紧斗篷的绳子,又听男孩说道,“你是曜国的白龙太子,为什么在这?这里很不安全,你快走吧,魔族随时会上来。”
风决一时感慨,笑道,“你不害怕吗,为什么不和其他人去地堡?”
男孩挺直了胸膛,说道,“我已经长大了,而且是金丹期的修行者,除魔卫道是我的职责所在,谁会害怕自己的职责?庄主说过,我们自在山庄的背后是天门大陆千千万万的百姓,是无数像我一样甚至根本不会法术的孩子,我比他们强,我就该保护他们,庄主说,我们是一定会胜利的!”
风决鼻子有些发酸,点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说道,“我叫姜轲,我是个孤儿,被庄主捡回来的,他给了我姜这个姓氏,我要对得起这个姓!”
男孩说罢,又匆匆忙忙的跑远了,身影隐没在了黑暗之中,风决仰起脸,感觉天似乎又下雪了,细细密密的。风决站起身,沉思片刻,追着男孩的脚步而去。
这一夜注定会十分漫长,祠堂内燃烧的蜡烛,火光摇曳,映亮了关鹿秋的脸。
她的额头不断冒着汗珠,顺着脸颊淌下,她的眼睛紧紧的闭着,身子时不时猛地颤抖一下,犹如睡梦中做了噩梦,浑身剧痛难当,可她仍是闭着眼,咬紧牙关。
屋内充斥着酒气,不断的循环周天,已然将她体内的酒尽数挥发体外。
自在山几乎人人都是神魔双修,当她修行了自在山的魔修心法之后,猛然发觉其奥妙艰涩,远超青黛山的魔修心法。青黛山的心法并不高深,人人可练,普通人最高也仅仅只能达到元婴境界,这也是天门大陆的目的所在,他们不想看到高深的魔修。
而关鹿秋的魔修已然达到了合体境界,这已然是非常了不得的存在,或许因为魔灵的关系,她确实极其适合修魔。
可在自在山,几乎人人都在元婴之上,且他们需要以魔制魔,天门神宫也管不着,是已这万年来,一代代修行者更迭改进心法。当关鹿秋刚刚听到姜凉卿念起心法口诀的时候,便如醍醐灌顶、豁然洞开,一切不明了的、疑惑的、不解的,瞬间迎刃而解,仿佛理所当然,之前困扰她许久的问题也不再是问题。
顷刻间,仿佛达到了灵魂的契合,就好像玄幻里常说的天人合一,这种感觉让她的灵魂都为之颤抖起来,这才是一条真正能让她强大起来道路,让她完全发挥出她魔灵潜质的魔修的心法。
云幕错了,错的离谱,他从一开始就不该让关鹿秋去什么青黛山窃取魔修心法,最好的,最有效的,最强大的魔修心法,就在罗刹门外,近在咫尺的自在山。
若非拜入了自在山,她也不会知道,原来,很久很久之前,便是自在山的心叶祖师以魔修不灭境界之身,与各方修行者联手,逼退魔族退入罗刹门内。同样也是他,以肉身为引,献祭灵力,封印罗刹门,这位祖师
爷,把以魔制魔用到了极致。
而在当时,他已是不灭境界,就算只差一步飞升,若是不献祭灵力,也能千年万年的活下来,自在山必不是如今这般颓废状态,就是超越玉阳山,碾压青黛山,成为四大仙山之首也极有可能。
不禁苦笑,这世间,究竟是谁说魔恶?
自诩正义替天行道想要替世人铲除关鹿秋的天门神宫在这种危难关头,连面也不现,而天门大陆上万年的和平,便是一位修魔的大能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若非他们隐瞒事实,定将贻笑天下。
自己的祖师爷献祭,也难怪自在山庄会世世代代镇守风畔之境。
关鹿秋沉下心来,用心修练,她一定要让自在山存活下来,这样一个拥有大义的地方,不该循着原本的剧情被灭门。
时间流逝,自在山已然做好了他们认为的完全的准备,可雪静静的不大不小的下着,这夜静的只能听到雪落下的声音,和隐蔽守卫的弟子的呼吸声,除此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
风决陪着小姜轲绕着山庄转了两圈,到了这个时候,入了深夜,魔族还是毫无动作,姜轲笑道,“大哥哥,是不是他们怕了我们,今晚上不会来了?”
风决说道,“也有可能,我们还是先回庄内听庄主怎么决定吧。”
姜轲点点头,和其他的人跟在风决的身后,准备安排几个人留下和其他人换岗。
这时,一片雪花从天空中落下,正巧落进了风决的领口之中,贴在了皮肉上,冰冷刺骨。
风决有些不放心,在他将要离开此地的这一刻,忽然涌出一股不太好的预感,忽然扬起手,朝着空中射出一道发着夺目光芒的风刃。
风刃急速升空,照亮了附近火把照不到的山林。
随着光芒蔓延,风决逐渐瞪大了眼,他看到了他这辈子最恐怖的画面。
只见茫茫大雪中的林子,光秃秃的树杈之上,挤满了数也数不清的魔族,他们一动不动,像是一团团长了眼睛的黑色的肉。他们身形狰狞扭曲,彼此的躯干缠绕在一起,紧紧的攀着树干。
无声无息,颜色黢黑,连眼睛也是黑色的。
目之所及,每一棵树上都是如此,好似地面之上凭空出现一只只硕大的拳头,密集无序的矗立着。他们瞪着眼睛,朝空中的风刃看去,于是他们的眼睛里就出现了一个个光点,密密麻麻,在细雪纷飞的夜色里连成了片。
风决立时出了一身冷汗,当他想要通知姜轲的时候,却听得破空之声传来,定睛再看时,一只拳头大小的箭头,从姜轲的后背透入,从他的胸口处爆开。
姜轲一句话也来不及说,倒地便死了,染红了洁白的雪地,再看其他人也是一般死的无声无息。
风决心中悔极,恐惧像冰冷的刀子一样扎了出来,他连忙呼出彼岸鹤刃,击飞了几只巨箭之后,匆忙后撤入庄内,大声叫道,“他们在树上!他们是从天上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