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结束,小虎护着涂无为冲出粉丝重围,进了停在门口豪华保姆车,田小青随后跟上,关上车门就拿出手机,跟涂无为对下一场活动的流程。
涂无为刚落座,手一挥打断她的话,语气有点着急:“今天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田小青手顿了顿,她不知道胡灯灯是不是跟涂无为说过什么,不敢贸然回答,只打着马虎眼边想对策说:“你是指胡灯灯吗?”
涂无为没回答,只看着田小青。
即使他是田小青一手带出来的,他身上那种凛冽拒人之外的气质也会让她打怵。
“今天这个活动是我给她介绍的。她最近不是很闲吗?也没戏拍,我就帮了她一把。”田小青故作轻松。
“为什么你会给她介绍活动?”涂无为追问,他骨节分明的手里正拿着手机,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手指在微微用力。
田小青阅人无数,她一下子从涂无为的表情和语气中明白,胡灯灯并没有跟他联系过,她快速思考了一下,“你在家休息的那段时间我找过她,我们俩聊了聊,后来决定我可以在工作上帮她一把。”
她故意把话说的模棱两可,“胡灯灯会在别的地方帮我。”
“无为,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涂无为没回答,理智告诉他胡灯灯不会因为置换资源而跟他分手,但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比如她决绝地不再与自己联系,却参加盛天娱乐专场的活动,再加上她看到自己时躲闪的眼神……
涂无为心里翻滚起一阵烦躁,他微微蹙起了眉,细长有力的手指扯下领带,打开衣领的扣子,露出一小节清晰的锁骨。
他看了田小青一眼,没有再说话,车内造型师和助理甚至开车的司机都感觉到了一股气场的压制,大家都默契地闭了嘴。
田小青转回身体向前,她知道涂无为是个对爱情很有原则的人,这些意味不明的话足以打破胡灯灯在他心里阳春白雪的形象,变成一个为了利益可以出卖爱情的俗人,即使之前他对胡灯灯还有情,现在也会消逝,甚至变成厌烦。
胡灯灯下出租车,一路飞奔进医院,当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推开病房门,眼前的情景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一样,锁住她的喉咙,让她连气都喘不过来。
昨天临走前还好好跟她打招呼的胡庆明如今双眼紧闭,脸色铁青,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的嘴上罩着氧气罩,胸口轻微起伏着,呼吸几不可闻。
只有旁边的监护仪上不断跳动的绿色数字才能证明他还活着。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突然这样?
胡灯灯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她捂着嘴,一步步地朝病床走。
任真过来扶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灯灯,叔叔是突发……心脏功能衰竭……,已经抢救过一次了……”
心脏衰竭?
胡灯灯耳边“轰”的一声,以后的话她都仿佛听不见一样,脑子只反复一个念头: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她跪在胡庆明的床前,颤抖着伸出手拉住胡庆明如枯树皮般的手,那双曾经照顾过她二十年也曾把她举过头顶的手,如今却软绵绵再也没有一丝力气。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主治医生遗憾地说:“确实很突然,我们已经尽力了,突发的心脏衰竭是不可逆的,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胡灯灯的眼泪像断了线一样,落到雪白的床单上。
她看着胡庆明,终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喊。
“由癌症引起的心脏衰竭会带来呼吸暂停和心脏缺氧,即使上了呼吸机也不保证他很快就会醒,如果长时间不醒,那以后的情况很难说。”
胡灯灯努力地想医生说的话从脑子里清除出去,她不信,病情明明已经有了转机,明明昨天他还看起来很精神。
她伏在胡庆明的床前,不停地跟他说话:“爸爸,你醒醒,我是灯灯啊,爸爸你看我一眼。”
胡灯灯声音沙哑,不停地重复这几句话,她不敢停下来,只怕她一停,胡庆明就会留在那个黑暗的世界不再回来。
听得任真眼泪汪汪,在旁边不停帮她擦眼泪。
晚上,病房里已经熄灯,周遭一片安静,只剩下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胡灯灯让任真回她家去休息,自己留在病房陪护,她不想去陪护床上睡,只把头伏在胡庆明床边,这样他有动作胡灯灯就能感觉到。
一整天她什么都没吃
,精神太过劳累,没过一会就趴在床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感觉到身边动了动,接着听见胡庆明粗重的喘息声。
胡灯灯猛地睁开眼睛,看到胡庆明正看着自己。
她大喜过望,“爸爸你醒了?”
她马上想按床头的呼叫铃,却被胡庆明拉住了。
胡灯灯忙问:“爸爸你感觉怎么样?”
胡庆明费力地用手拉开呼吸面罩,喉咙里一阵呼噜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胡灯灯凑近他的嘴边,只听见他费力地说:“灯灯,好女儿,不要……怕……”
监护仪上本来平稳的数字突然直线下降,马上跌到警报值以下,机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胡灯灯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她飞快地按了床头的呼叫铃,对胡庆明说:“医生马上就来了,你不要说了。”
我不要听,那些你最后想叮嘱我的话。
胡庆明却死死地拉住她的手,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只见他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在用全身的力气来促使喉咙发声,胡灯灯不停地向门口张望,她听到走廊里奔跑的脚步声了,医生马上就要来了。
她拼命摇头,示意胡庆明不要说了。
胡庆明却张开嘴,一个字一个字地,无限眷恋地看着女儿,这是他在世上唯一的牵挂。
“有灯就……不怕……天黑,爸爸……会保佑……你……”
胡灯灯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跌坐在床边,声音凄厉悲凉“不要离开我!爸爸!”
这时医生们挤进病房,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四周脚步声和医生下达指令的声音交杂在一起,胡灯灯被挤得靠在墙壁上,她的耳边嗡嗡作响,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是短短的几秒钟,突然,她听到了那声心跳归于零的刺耳警报声。
那尖锐的警报声,仿佛一道利剑直刺到她的心脏。
胡灯灯眼前一黑,瘫倒在地上。
……
寒风呼啸,草木凋零。
胡灯灯穿着长款羽绒服,她几乎瘦的就剩一把骨头,宽大的衣服都掩盖不住瘦削的身材,大半张脸都埋在厚实的围巾里,沉默地站在墓碑前。
她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一提胡庆明就控制不住地哭,胡庆明刚去世的时候,她拼着一口气为他办了后事,也把家里的财务状况进行了整理,胡庆明安葬后,她终于大病了一场,病好后她像顿悟了一样,突然对生活燃起了希望,因为胡灯灯明白,只有自己过得好,胡庆明才会放心。
任真已经提前回到了燕城,胡灯灯也决定回去,毕竟她在凌城,已经没有家了。
胡灯灯把带来的鲜花放在胡庆明的墓前用石子压好,又把墓碑周围仔细清扫了一遍,就像这段时间来她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最后她轻轻地说:“爸爸,我要走了,以后就不能常常来看你了,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你放心吧。”
胡灯灯盯着照片上年轻的、微笑的胡庆明,过了一会,她转身走上台阶,大步向山下走去。
回到燕城,她彻底从学校搬了出来,自己在市内租了房子,任真的爱情进展顺利,已经搬出来和方程住在一起。
她也变成了胡灯灯的正式经纪人。
这段时间不是没有经纪公司跟胡灯灯接触过,希望她能与自己的公司签约,经过慎重的考虑,她都拒绝了,一来对方都是小公司,在业内没什么资源,即使签约了也不会给她带来大的提升。二来王滔的事给她留下很大的阴影,她想和任真先闯一闯,看单打独斗这条路在娱乐圈到底能不能走得通。
单打独斗就要有单打独斗的觉悟,胡灯灯和任真认真地分析了下他们目前的情况,却发现并不乐观,因为要照顾胡庆明,她当时没有选择依靠《我是新人王》比赛带来的热度去挑选好的剧本进组,而是为了解决经济问题去接一大堆质量参差不齐商务活动,本来她在网上呼声很高,没得第一名有很多粉丝为她发帖抱不平斥责比赛有黑幕,但现在已经把好感消耗得所剩无几,更给人留下了一个割粉丝韭菜的坏印象。
她们手上除了两个不起眼站台活动之外,就剩下各种微商给她发的微博私信,要她有偿推广商品,价钱给得相当大方,但胡灯灯目前是肯定不会想再去参加一些低质量的商务活动,更不会继续消耗自己。
寒冷的冬天,即使房间里有温暖的地热,胡灯灯和任真两人还是越分析越觉得透心凉。
末了,胡灯灯翻了翻手里关于站台活动的
策划案:“站台活动还是停一停,对我未来的发展没有好处,只会引起观众的更加反感,我觉得还是挨个剧组去投简历吧,这个办法虽然又笨又麻烦,但是好歹我是比赛的第三名,不至于第一轮就被涮下来。”
她还是想演戏,只想演戏。
任真表示同意,她翻着手机通讯录,给这几个月积攒的那些圈内人脉发信息,“我手里有几个大佬手下人的联系方式,看能不能约出来聊聊,给你争取进组机会。”
胡灯灯看着任真噼里啪啦地群发信息,后者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看她:“怎么了?”
胡灯灯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就是挺感谢你,本来可以去外企当个安稳的白领,赚的也不会很少,却愿意跟着我在这前途未卜的娱乐圈里漂着。”
“那能怎么办?谁让你是我闺蜜呢?我可不放心你一个人漂着,两个人一起漂,不孤单。”任真大喇喇地说。
好朋友之间不需要更多肉麻的话,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彼此,胡灯灯站起身来,舒展了下筋骨,眼神坚定明亮,“那我们一起漂出个名堂来。”
就这样在燕城那个寒冷入骨的冬天,胡灯灯不知道跑过多少个剧组去试镜,为了得到露脸的机会,不管是只有两句台词的的女N号,还是三场戏的女五号,还是恶毒的女配角,她对所有的角色来者不拒。她甚至愿意为了一个心仪的角色零片酬出演。
任真则抓住一切机会跟各种圈内人打点关系,参加过不知道多少酒局,凭着好酒量和高情商会说话,还真让她为胡灯灯拿到了几个好资源。
只是这个中滋味,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江来后来又联系过她几次,约她见面,胡灯灯隐隐能感觉到什么,但她现在只想好好演戏,推辞了几次后,渐渐断了联系。
胡灯灯兢兢业业地演戏,接手的每个角色,无论大小,台词多少。她都会认真揣摩,毫不含糊,渐渐地也算是凭配角混出了点名气。她和任真搭的这个草台班子也算是走上了正轨。
相比之下,涂无为比她幸运太多,背靠盛天娱乐这颗大树加上他本人低调又敬业,再加上一部大热剧的加成,他混的风生水起,很快成为娱乐圈炙手可热的新晋流量。
人红是非多,网上关于他的新闻就更多了,什么“涂无为的演技受到大导演的认可”“涂无为确定参加电视台跨年晚会”
当然也有坏的,“涂无为疑似和孙舒怡假戏真做”“涂无为和剧组女演员聚餐”……暧昧不清的标题,哗众取宠的内容吸引得他的粉丝的注意力,微博下粉黑混战,打的不亦乐乎。
胡灯灯好几次打开电视机,都能看到涂无为的商务广告。短短几个月,他的气质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看起来比以前更加沉稳自信,不过笑起来的样子却还以前一样充满少年气。
这也许就是传说中的红气养人吧。
挺好的,她看着电视里那张俊朗的脸,默默地想。
他们俩再也没有联系过。
就像这世上绝大多分手后的情侣一样,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心,只是在某一天、某一条发出去没有却收到回复的信息后,就自然地淡出了彼此的生命。
涂无为不知道这几个月胡灯灯经历的失去亲人的剧痛和事业的挣扎,她同样也不再了解涂无为生活中的点滴。
胡灯灯和涂无为就像两条直线,在某一点短暂相交后,各自匆匆奔向未知的命运。
而那个短暂相爱过的夏天,那些炙热甜蜜的回忆、那些虔诚相望的眼神、那些分手后流过的眼泪、那些辗转反侧过的夜晚都被这冬天的寒风,呼啸着扫进了回忆深处,尘封了起来。
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打开。
胡灯灯关掉电视机,面色如常地打开了剧本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