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6jj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乖宝 > 【第十三章】老家(2)
“这是你家亲戚嘞?好水灵的大姑娘,咋留个短头发···”
    “噫,四叔你咋眼神这么不好,哪里是亲戚。你刚见过嘞,这是我学校同学!红红!”
    石墨不禁一阵脚底发麻,这妮子咋老人都骗。
    “哦哦,前几天是不是来找你玩的那个嘞,几天不见长高啦?”
    “当然了!你说说!可快!要比我高一个头嘞!”
    “小丫头片子你可不敢糊弄叔嘞哈哈哈哈”
    看着女孩熟稔地撒谎、熟稔地逗对方开心,石墨心情放松了不少。压在心坎上的那块巨石,通过什么杠杆,慢悠悠掉下了一点灰尘。
    女孩狡黠的灰色眸子亮的吓人,一种向上生长的野气。她脱了鞋,附身冲去田地。校裤紧贴高到半身的麦秆,皱巴巴的口袋半搭不搭地露出来,伸手扯下一根根茎,嚼吧两下,便继续叼着。
    石墨望着那背影,看女孩自来熟的模样。快要冻僵的双手插进风衣内侧,刚要问一句对方要不要帮忙,一阵风就那么飘往了茂密的黄色麦浪深处。
    手里还拿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水壶,笑眼弯弯地给那佝偻身影递去。
    石墨挑挑眉,扯住被风刮的呼扇的黑色外裤,继续欣赏郊外的麦子和稻穗田。有的还葱绿葱绿,有的已然澄黄,香得怡人。他们在等村里有空闲的人,拖着三轮车,顺手捎一程。
    村头的大石碑还在那放着。舅舅舅妈归家的时候,总跟他念叨着,石家村已经有多久多久的历史。人不管在外边荡了多远,总会想着落叶归根。
    谁都这样说,就连爸爸妈妈也这样说。
    哪里疼的很,不知是后脑扫被暖风吹的、还是眼角被沙尘攻击的。石墨想掉个眼泪,最终也只能甩甩空荡荡的衬衫袖子,望着女孩餍足的笑容,扯出一点带弧度的笑。
    “别看了,走吧,四叔忙完了,愿意捎我们。”
    “那他捆好的麦子垛呢?”
    “这周都是大晴天,送完我们收,叔说也来得及。”
    “哦,好,谢谢了”
    女孩恢复了爱答不理的态度,可心情明显见好不少。等那老人靠近,女孩便热情地挽起老人的手来,碎碎叨叨地说起自己的校园生活。165不到的个子,马尾活力四射地翘高,让人想起教科书上亮眼的、奔跑的学生们。
    内容不够丰富。无非就是哪些小混蛋犯了校规、被主任逮住请了家长,又或是进城时哪些好玩的铺子出了新品,老人却也认真听着、不住地点头。一老一小,老爷子听着小的小嘴叭叭说个不停,也乐个不停。黝黑精瘦的身躯逐渐绷直,眉眼间的沟壑变得舒展,朗声大笑起来。
    石墨慢慢地将自己的背包从地上搂起来,眸子眨巴几下,不知从何起个话头才好。女孩注意到了他的情况,热络地拉住他的手,介绍起来,
    “四叔,这是我表哥,叫石墨”
    “啊我记得,你爸妈跟我说过。大学生是吧?真厉害,我们村的骄傲嘞”
    脸臊的很,通红。石墨不敢抬头直视那热情的眼神,慌慌张张抬头,看清了老人方正的国字脸和浓厚的粗眉。他鼓起勇气,将掌心里的汗擦在衣服内兜,伸手握住那粗粝有力的大手。
    “谢谢四叔!”
    四叔像是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礼貌,也没想到眼前这孩、都不嫌泥土和化肥的脏。愣了一下,便更热情地回应起来。巨大的幅度牵扯着胳膊,连带着石墨整个上半身都颤了起来。
    “哎哟这孩子好啊!不矫情!你等我洗个手,把车子驶过来,咱们就回家哈。”
    最后三人连笑带闹地、用四叔水壶里为数不多的水洗了洗手。石墨这才想起来,这一路上都没叫过女孩的大名。趁着女孩往裤子外侧抹水渍的功夫,石墨小声叫了一声,
    “石娟,你长大了,真好。”
    女孩的侧影倒映到了他的镜片上,折射进石墨的异色双瞳。石娟的脸腾地变红,不理会四叔打趣的笑容,固执又僵硬地跟上了四叔的脚步。他看到对方的同手同脚,笑了一下。风儿的喧嚣也停止了,只剩半晌的温柔与宁静。
    ——
    进屋的时候,舅舅舅妈还没回来。家里铺了新的瓷砖,也有漂亮崭新的墙面了。石墨开心地绕着院子内部转了几圈。心里只感叹国家之好、扶贫力度之大。回头刚想问小娟拖鞋放哪里,就只感到身上一阵轻松,包被挂到了一入户的巨大红门后边。
    他有些不好意思,脸皮很薄地脸又红了。石娟似是感受到了他的不自在,笑了一下

,很给面子地没再挤兑。女孩轻巧地绕过他,给他从门口的抽拉式鞋柜里,取了一双正合脚码的拖鞋。那拖鞋上嵌着一朵石榴花,生机勃勃。
    “我给你介绍一下?你的新家?”
    我的?石墨这次是真的愣住了。我的吗?顾虑和不安在渐渐飘远,心情很轻松,亦如跟舅舅舅妈通的那长达一小时的电话里一样。
    他是个很敏感的人,工作的时候也是。只是他很会给别人找理由,也很会给自己洗脑。只要把自己转变成拥有两个人格的拼图就好。一半面对他人,一半在深夜对话。
    石墨咧了咧嘴,没注意到语气里的开心,应了下来。
    舅舅舅妈家就是普通的自建房,一层。本来说是要弄两层,后边没什么时间盯着了。况且村里大家都忙,都抢着约工程队的时间。钱给的不多,要再,一而再再而三地留人家在这,那做人的本分都不要了。
    所以定了一层、三室一厅、俩浴室一厨房。进门就是大客厅、大沙发。硬质的红皮沙发,是舅妈那年嫁妆。电视机换了新的,不是以前的笨重老东西。但电视柜还是当年妈妈给舅舅的那套,原木的、好质量。
    两个比人还高的大柜子,平稳而安静地贴着硬屏立式机。里面有一家三口的合照、舅妈喜欢看的电视剧dvd、自己寄给他们的故宫纪念品,以及石墨自己家一家三口的合照。哦,还有一瓶洗刷的干干净净的茅台瓶子。
    石娟继续唠叨着,说皮沙发前面应该铺个毯子,结果爸妈否了这个决定。对方笑容依旧,听得也更加入迷。其实仔细看、比初见时那种客套而疏离的假笑要好看得很多。她嘴不停,瞄了那精雕细琢的脸庞好几眼,转而换了个话题,讲述起自己为这个家的巨大贡献。
    从问了有点家底的同学应该如何让家显得高大上但不装逼,到跟懂塔罗的闺蜜问了风水问题,石娟举起一根手指,笃定而自信地说,
    “我简直是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如果有装修之神,我基本是ta的信徒或是徒弟了!”
    石墨细细听着,连连点头并适时鼓掌给予回应。如果小孩的骄傲可以外化的话,他心想,现在她的鼻头和肩膀已经飞上天了。
    舅舅舅妈家还添置了一个长方形茶几,下层装了几个抽屉。石娟自然地抽出一盒印着洋文的饼干盒,放在他手里,示意他吃。抱着疑问,结果发现里面是分装好的、一袋袋的坚果。
    “你看!他们老这样装!”
    这语气,之前的火气和呛声已经烟消云散了。石墨眉眼弯弯,细长的手将巴旦木的皮捻开、白嫩新鲜的内任塞到女孩手里,礼貌且毫无抱怨地继续聆听着。
    临着硕大电视柜的左边,墙角处还新添了一个大书柜,共五层。满满当当都是石娟的奖状、竞赛证书、还有漂亮的绘画作品集。女孩并没有介绍这部分,思路跳跃地又换了个话题,细数起家里这么多年来的客人来。
    当年,舅舅舅妈什么都不懂。两个人刚定下房屋格局,不知道该如何讨刚进入叛逆期的姑娘欢心。左不是右不是地,只能一个劲得请教工程队哪个颜色适合小女孩。工程队的大哥不吭声,直笑,偶尔回几句也太惯姑娘,便没了下文。
    最后还是舅妈一拍脑瓜,笑骂道我们俩个笨的,拉扯着舅舅将工程队的人留了下来。请吃了三顿饭、一顿酒,还是回归了最初的方案。
    “白色嘛,白色百搭。而且女孩子,你以后是吧,万一这不喜欢那不喜欢、白色上面你再重新上色,那都好说。”
    “石老弟你家都是老实人,以后你要有啥需要帮忙的,我这二话不说就来了。你放心,我们都是国家认证有资质的,啊。你看价格你也知道的,保质保量。我现在肯定没法、啊、给你夸下海口打个折啥的,哥还有这么多人要养着呢。”
    “但你放心!啊,你下次来我们肯定再谈个更好的价格哈!”
    石娟一边模仿着工程队头头的醉酒姿势、一边绘声绘色地把生意人的精明样,讲的入木三分。石墨笑得不行,捧着肚子,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没注意到脚下,呼地转了个圈,让人头晕眼花咯吱作响。
    这下笑容转移到石娟脸上了,姑娘外裤也没换,在床上扑了个猛子,拍着肚皮滚来滚去,活像海豹成精。
    “你这房间里的椅子,挺···挺有意思···”
    “是你人更有意思吧哈哈哈哈哈!这是个旋转椅,诺,你看你后边”
    石墨顺着对方手指着的方向看了过去,还发现颈椎后边多了个小支撑。灰不灰,黑不黑的,椭圆状。他

好奇地又转了几圈,夸赞道,
    “这椅子好,很舒服。你学习的时候,靠着这个东西,对颈椎也好。”
    “你这话说的,嗯哼。不愧是学医的,你懂的多啊。”
    “哦,我不是···”
    石墨直起身来,连带着套在白色衬衫外的,黑色毛背心,起球的部分暴露无遗。牙齿不自然地咬起嘴皮来,带着薄茧的手指剐蹭了两下“好椅子”的扶手。想要反驳,后来又缄了声,干涩地点了头。
    也不是虚荣心。只是家这边保守,他也不清楚眼前这鬼精鬼精的小人,对于“男护士”的接受度有多高。女孩也没发现这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插曲,眼睛转悠几下,伸出手指点点他,
    “你为啥,不多来看看我们?”
    此刻,两人相对无言。女孩灰色的眼眸,波涛汹涌。他说不上来那是失望、又或是思念,可那绝对不是一种纯粹的厌恶。石墨明白了,可能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光里,十岁到十五岁的小娟,想了他很多次。
    小娟的说话风格就是喜欢拐大弯,他想,可是怎么拐的这么大。他低下头,在小娟的视角里,乖顺温柔。十六岁刚到她家的石墨、跟现在几乎没差。长得还是那么好看,眸色差异分明、说话慢而礼貌。
    八岁的她牵着爸爸的手,只是定定地望着对方。没有失望、没有迎接、没有叫喊着让面前的少年滚出自己家。那时候天还很高,瓦砖房烧着碳,气从烟囱中冒出来。少年只有一个行李包,大冬天,穿着与眼前并无一二的风衣,瘦削而单薄,
    “给你们添麻烦了,舅舅舅妈”
    他说。
    然后他蹲下来,望着她说,
    “娟娟,对不起。哥哥只是暂住,马上就走了。”
    后来,她叫他哥哥。在还没修的那么干净的水泥地上,跟他玩跳房子、跟他玩猫和老鼠。缠着他,让他给她唱歌谣、让他给她读故事书。在无数个爸爸妈妈回不来的深夜,让他陪着自己睡觉、让他帮她写作业。
    她没把离别放在心上,石墨也是。他到来的时候是静悄悄的,一如走的时候。
    气氛依旧沉默。石娟不再看着对方的卷卷发梢,还有书包带留在衣服上的压痕。她撑起自己,靠在妈妈缝制的玩偶上,规规矩矩地坐在她最喜欢的粉色床单上,看着正上方的粉色钟表。
    滴答滴答···
    这块表坏的不是时候,石墨正好走了。去城里找李叔去修的时候,风雨刮的生疼。她抱着比头还大的表、一路快跑。她将表护在怀里,生怕进水了。李叔问她,咋不顾身体这么着急。她只能干干地笑着,说这块表挺重要,所以着急了。
    她就坐在门口的木椅子上,维持着一个姿势、等了两小时。脖子上还挂着李叔给的破旧毛巾。等湿透的头发冒出有些嗖气的味道时,她才意识到,
    哥哥走了。
    啪嗒啪嗒的、她尝到了咸湿的味道。可能是自己嘴里流汗了。心想。然后抬头,趁着李叔转头的功夫擦掉。
    对面的人还是不回答,石娟心软了。她默默出门,去厨房拿出放凉的白开水,倒到了透明玻璃杯里。水面毫无涟漪,映射出自己满是痘痘的脸庞,以及接近黄昏的景色。
    一个杯子放在了自己的书桌上,石娟叹口气,上了床。她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屏蔽了一切视觉来源,也顾不得对方小声的那句,
    “小娟···”
    ···
    真狠心啊,石墨,真狠心。我就知道,你才是这个家里,最狠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