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希亚伸手拿起一封来自王城财政大臣的信。
    往常,她会强迫自己集中JiNg力,哪怕情绪再不好,也不会耽误正事。
    可今晚,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在她眼前跳跃、模糊,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无可奈何地把信放下,整个人蜷缩在软榻上,用厚厚的毯子将自己裹紧,闭目养神。
    但她很快又睁开了眼,没有任何缘由地,将目光落在那个低头处理国事的男人身上。
    卡希亚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微皱的眉头,滑到他挺直的鼻梁,再到他那紧抿着的、显得有些薄情的唇。
    半晌后,似乎是注意到她的目光有些过了头,卡修斯笔尖一顿,抬头看向她。他那张与她相似的脸在跳动的烛火下映出柔和的光圈。
    他没说话。
    她也没有。
    ……
    她与卡修斯的婚姻,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熬。
    曾经的他们,只是被那份无法选择的血缘SiSi地绑在了一起,充满了尖锐的排斥与对抗。
    而现在,那血脉之外,又套上了一层名为“婚姻”的、更为坚固的壳子。
    沉甸甸的、无法推卸的责任感,让他们共同扮演着“丈夫”与“妻子”的角sE,扮演着这个王国的“国王”与“王后”。
    他不再仅仅是她的哥哥,她的另一半血r0U,还是她的丈夫,她的君主。
    因为这些身份,他们之间的交流与接触,无可避免地变多了。他们一同用餐,一同出席会议,一同接见使臣,一同分享卧房。
    那些曾经一点就燃的情绪,在一次次正面冲撞中被磨平了最锐利的棱角,变成了另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沉默不语。
    突然,一个荒谬的念头从卡希亚脑海中冒了出来。
    如果……
    如果他能放下那份该Si的骄傲与偏执,认认真真和她谈一次,她会愿意从头开始吗?
    念头升起的瞬间,她就在心里狠狠地掐断了它。
    她不能让这种可怕的、会让她变得软弱的念头,在心中生根发芽。
    软弱……
    是啊,卡希亚。她听到另一个自己在心里对她说。
    你总是这样,你是软弱的,脆弱的,你口口声声说着恨母亲,最恨母亲,可你最终还是会原谅她,你知道你会。
    因为你的恨也是软弱的。
    你或许都不能确定那是不是“恨”。
    你只是太悲伤,你只是太愤怒,你只是需要一个可以被定义的东西,来承载你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
    这份恨是容易的,恨是理由,恨是借口,恨是武器。
    恨这个词是那么的重,因为它有力量;而它又是那么的轻,它m0不着,看不见,它只不过是一个能被写出来的词语,几个能被说出口的音节罢了。
    你那时候说你讨厌你的弟弟,但你又没那么讨厌他。
    你可怜他,怜悯他。然后同时呢,你伤害他,折磨他,玩弄他。
    因为伤害也是容易的。
    他长得太像那个nV人了,你的恶意从此有了冠冕堂皇的借口。
    你享受那种感觉,不是吗?
    享受他的眼泪,享受他的挣扎,享受他对你病态的依赖,享受他在你身下失控,享受他为你而崩溃。
    你在他身上发泄那些不愿意承认的yUwaNg,然后把这一切都心安理得地怪罪在这条血脉上,你认为是血脉诅咒了你。
    可是啊,卡希亚。为什么你会觉得这是不正常的呢?为什么觉得这是恶心的呢?你为什么要这么看待自己呢?
    明明没人会责怪你,没人会审判你,没人会认为你有罪。
    除了你自己。
    难道你时至今日,依旧天真地认为,你父母婚姻的失败,仅仅只是因为他们有血缘关系吗?
    这份怪罪,也是容易的。
    你无法确定你对母亲的恨,但你知道你是羡慕母亲的。
    你羡慕她的冷漠,羡慕她的绝情,羡慕她能转身就走、什么都不在乎的残忍。
    你知道你不像她,也永远不会像她,你长得不像她,X格不像她,声音也不像她。
    你对此感到庆幸,因为你不想成为她。
    你也庆幸,庆幸你和卡修斯除了外貌,一点都不像。
    你知道你不是一个绝对冷漠的人,那只是你穿在身上的盔甲。
    所以,你最终在卡

修斯面前还是哭了,把那么多年积攒的眼泪,都毫无保留、毫无尊严地哭了出来。
    你也在怪自己的,怪自己哭了,怪自己不够无情,怪自己居然还会在夜深人静时,一遍又一遍地原谅母亲。
    你小时候总是会幻想,幻想如果母亲回来了,你会怎么对她。
    你幻想你会很冷漠,幻想你对她恶语相向,幻想她在你面前流泪,幻想她跪下来求你原谅她。
    但后来,乞求的是你。
    你乞求世上真的有神明,乞求祂能听见你卑微的祈祷,乞求她平安无恙,乞求她会回来。
    而你甚至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那个时候你也在怪自己,因为你诅咒过你的母亲。
    你开始后悔了,后悔你说过那么多恶毒的话。
    你说她其实早就Si了,所以她才没能回来。
    于是,你甚至恨自己,会不会正是因为你的诅咒,所以她才没能回来?
    现在,你说你恨你的哥哥,你恨你的弟弟。
    那就恨吧。
    恨才对啊。
    恨,是你最擅长的事情了。
    不是吗?
    ……
    而卡希亚厌倦了,再一次厌倦了。
    她厌倦一直这样和他们纠缠下去。
    她耗费太多JiNg力在这种事情上,总是沉浸在“恨”母亲,“恨”哥哥弟弟这种情绪的泥潭里。
    她得专注于自己想要的,此刻最想要的。
    她的孩子,属于她的孩子。
    g0ng廷里的医师和那些神殿里的神官,翻来覆去说的都是一套话。
    他们说,国王与王后陛下的身T都很健康,而孩子是神明的礼物,只是赐福的时间还没到而已。
    他们用最谦卑的姿态安慰她,让她不用着急。
    卡希亚清楚,所有人都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要么是她,要么是卡修斯,跟那个什么狗P神明没有半点关系。
    而那些人,那些贵族,那些臣民,不会认为国王有什么问题,他们的第一反应,都会觉得问题出在王后身上。
    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