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飞想着,如果一定要找一个词汇形容现在的心情,那应该是百感交集。
    就像明明知道所购买的彩票早已被人内定了号码,公示一等奖的时候却显示出自己手里捏着的那串毫无根据的数字,兴奋又忐忑。
    他心里一半是沸腾的激动,不用再为下一份工作烦恼,职位得到晋升,薪资也翻了番,前途一片光明。而另一半则是浸了冰的不安,真的能做好这份工作么?扛得住这个压力吗?继续留在这家公司,赵良秋和林东允、林正明他们是否会明里暗里的针对他?
    重点是,他完全不明白霍辰为什么会选择他。
    按照霍辰那套标准,第一次他跟领导合作就弄砸了人家的项目,第二次见到领导的时候他刚因揍完同事在警局接受讯问,怎么看都不像是共事匹配度高的表现,霍辰不拿他当灾星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所以即便赵良秋要在霍辰面前说些什么,沈云飞也不想做什么辩解,反正没有能比这两个经历更糟糕的事了。
    人事部会谈室内,人事专员张绵向沈云飞递来两份文件以及签字笔,柔声道:“沈先生,这是调整后的合同内容,您查看后如果没问题的话就可以签字了。”
    他回过神,仔细看过密密麻麻的文字,笔尖划过纸面,黑色墨水顺着丝滑笔韵显露出沈云飞三个字。
    张绵将颊旁短发别至耳后,见沈云飞放下笔,她上前来收走备案文件,继续说道:“因调岗后工作地点仍不变动,原工作的交接时间暂定为一周,由赵组长配合您完成。若交接顺利,下周的这个时间就请沈先生到霍总办公室旁的助理办公间报到。”
    沈云飞颔首表示明白。
    “嘭!”
    突然,隔壁会谈室传来一阵巨声响动,明显是有人刻意用力摔门。
    张绵吓得一抖,沈云飞蹙眉看向门口。
    中跟鞋“噔噔噔”怒气冲冲地踏出声,一个模糊又熟悉的身影掠过磨砂玻璃门。
    沈云飞起身将这间会谈室的门隙开,往走廊瞄去,发现了陈果快速远去的背影。
    “这是什么情况?”他小声好奇道。
    张绵拢了拢手里的文件,低声道:“今天人事部就正式和一些公司员工商谈裁员的事了,可是大部分人都不太满意。早上有些人直接吵起来的,还差点动手呢。”
    她向沈云飞投来羡慕的目光:“不是每个人都像您这么幸运啊,沈先生,在这种时候还能被领导提拔。”
    沈云飞对这样羡慕的眼神感到无所适从,他甚至还觉得自己有些德不配位。
    “对了,关于我调岗的事情,咱们公司内部会发相关通告吗?”
    “当然啦,我下午就会编辑好相关内容公示出去。”
    沈云飞捏了下眉心,说道:“请问可不可以等我交接完以后,下周到霍总那报到的时候再发布呢?”
    张绵歪了歪头,表示不太理解,她说道:“按照正常程序,调岗通告是领导确认后就得发布的,方便各部门提前熟悉对接人。”
    沈云飞抿了抿唇,想到霍辰那番说辞,忙道:“是这样,霍总之前也跟我们透露过,基于他的要求,这次的助理选拔是非公开的,也没有按照相应程序。我担心在这个时间点上公布这个岗位调整,对人事部及霍总的影响不好。”
    张绵好像不太清楚他们选拔的详细情况,她惊讶地轻捂了下嘴,小声道:“原来是这样,那我跟我们经理说一下。”
    沈云飞:“恩,谢谢您,麻烦了。”
    他拿着合同离开会谈室,轻叹了口气。
    隐约感觉,如果在现在这个形势紧张的节骨眼上把任职霍总助理这件事公示出去,自己无疑会成为众矢之的。
    接下来这一周的交接,还是得尽量谨慎低调。
    沈云飞刚坐回自己的工位,温凡就凑上来,一脸兴奋道:“飞哥,你升职啦?!”
    沈云飞往抽屉里锁文件的手一僵,扭头惊恐道:“你怎么知道的?!”
    难道是赵良秋……
    温凡笑着摇了摇手机:“之前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在人事部有个同期嘛?就是那个张绵妹子告诉我的。”
    沈云飞捂脸,心想,他拦得住公示公告,但挡不住八卦群聊。
    果然,不一会儿,他就发现前面一些工位的同事眼神很刻意地往他这边瞟,身边经过的人也比平常多了些。
    手机软件右上角红点的数字不断增加,有一些从公司各个大群里寻过来的好友申请,也有已添加为

好友的同事发送的亲切问候,还有惊讶发表情包的,更多的是邀他约饭约酒的。
    即便多数人之前和他根本没说过几句话,只是在系统里传递过工作文件。
    赵良秋给他发了条简讯,邀请他中午一起吃个饭,谈谈下午交接的事。
    沈云飞还在犹豫,温凡又在一旁说道:“飞哥,中午跟我们一起吃个饭嘛,我同期的实习生都跟我说想见见你。”
    沈云飞扶额:“有什么好见的……”
    温凡:“可能是想请教一些职场问题?反正你现在可火了。”
    沈云飞不理解,调个岗有什么好火的,这种情况不被人嫉恨就不错了。
    为尽快办好正事,他还是推了温凡的邀请,说下次一定,转而去了赵良秋的饭局。
    一间不大不小的中餐馆,白起舟也坐在餐桌旁。
    沈云飞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只是和赵良秋吃饭,都已经做好硬着头皮接受刁难的准备了,这下蹦跶出个白起舟,让他的士气都降低一半。
    毕竟对于讨厌的人,他真的是一句话都懒得说。
    白起舟笑的灿烂:“沈哥,我恭祝你高升啊。”
    沈云飞礼貌而沉默地小幅度勾了勾唇角。
    赵良秋将倒好的茶递给他,说道:“小沈啊,之前是我说话说得重了些,我在这儿先给你道个歉,也祝贺你晋升成功。说实话,有你在我们组工作的这些日子,我还是省了很多心的,感谢你。以后你不在我们组里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尽管跟我提就是。”
    沈云飞对赵良秋这一百八十度的态度大转弯有些毛骨悚然,他轻声“恩”了一句,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白起舟用茶杯碰了碰沈云飞的杯沿,说道:“沈哥,我才是真的要感谢你,共事这么久,你帮了我那么多,我都不知道拿什么回报好,以后有哪需要兄弟我的,你直接给我发消息,保证秒发秒回。”
    沈云飞抿了口茶,面儿上没有动静,心里却对这两人热切献殷勤拉关系的举动愈发感到不适。
    他淡淡回答道:“大家都是一同工作,不用什么谢不谢的。我也只是出来打工的,做好分内的事而已。”
    赵良秋与白起舟默默对视一眼,经过这一试探,他们明白了沈云飞并非是那种上了位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被捧一捧就飘飘然好拉拢的蠢货,于是也不再假意热络。
    反正他们都能凭借关系躲避裁员潮,继续呆在公司里。人扎堆儿在一处共处,长此以往,肯定免不了有相互欠人情的地方,以后对沈云飞态度好点,多关照些,不怕找不到可利用的机会。
    赵良秋轻咳两声,切入正题:“小沈啊,我之前跟霍总谈过你工作交接的事情。现在公司的情况你也知道,正在进行裁员与职位变动,所以霍总那边的意思是这个接你工作的人选,由咱们俩一起决定,然后你手把手带一下项目交接。我呢,认真考虑了下,这个人选由你来选就好,毕竟你亲手处理过的事,最明白让谁来接合适。”
    这段话说得语气诚恳,沈云飞想了又想,问道:“是在我们组内的人里选吗?”
    赵良秋:“也可以跨组选人,但选我们组内的人会更熟悉些,不过组内跟你这个岗比较接近的也就陈果和李平宇了。当然,你也可以从工作能力强的实习生里考虑,我记得陈果和你都有带实习生对吧?”
    沈云飞暗忖,如果把实习生列进来,那么温凡就有机会在公司转正了。
    可按照工作资历和交付效率来看,陈果亦或是李平宇这样的老员工无疑是更好的选择,不需要费心去教,很快就能接手。
    沈云飞沉思片刻,没能立马做出抉择,又问道:“是今天下午就得选出来吗?”
    赵良秋眉梢一挑,意味深长道:“如果你想再了解了解他们的情况,和他们谈谈,也可以不用那么急,毕竟你手里那几个项目还是挺重点的,暂时不会被砍掉。不过考虑到霍总那边等着助理上岗,咱们最迟得在明天下午之前决定人选。”
    沈云飞想着这事儿确实得好好考量,他手里的工作量与难度并不小,得确认交接人的承接能力和意愿,不是他一个人说了就算的事。
    此事暂且搁置,席间赵良秋和白起舟回顾往昔,谈起了好几个之前已经离职了的团队里的组员,大部分是去了别家公司任职,一小部分在自己创业,还有些去了Y国或W联合帝国另谋发展。
    他们也聊起沈云飞刚入职时的糗事,比如手滑把A公司的重要项目方案文件发给同为竞品公司的B公司对

接人员,撤回不了。B公司收到后还回复了个笑哭表情包。
    沈云飞回想起当时自己发现发错人了后紧张得双手发抖,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是另一位前辈跟B公司那位对接人关系比较好,特地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笑着说是公司小朋友不懂事,发错了文件,之后请吃一顿饭,就当没发生过这件事,双方删除发送记录及收到的文件,这件差点涉及泄露客户商业秘密的危机才算了结。
    此事给沈云飞留下深刻印象,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在头脑清醒的情况下发错过信息。
    赵良秋扬眉说道:“小沈有个优点,犯过的错从不再犯,也难怪是高材生啊,升职升得也这么快。”
    沈云飞浅浅地笑着,他倒没太注意自己原来有这种特性,现在更多的只是想感叹时光飞快,转眼自己就在这家公司呆了近两年。
    一顿饭就这么不尴不尬的吃完,赵良秋和白起舟还要去谈客户,临了分别时,赵良秋还低声对沈云飞说道:“你的工作交接,在这种情况下对其他人来说可是难得的机会。该把这良机给谁,你可要好好考虑。”
    沈云飞微微颔首,心里仍打算按照自己之前的想法去执行。
    回到工位,正是午休时分,沈云飞趴在桌上滑动手机屏幕,不厌其烦地消除着红点,客套回复那些不请自来的好奇与恭贺,突然看见温凡给他发送新消息。
    温凡:飞哥,我刚才接到了一家公司下午的面试邀请,离我们公司不远,我去试试看。麻烦你帮我看着点赵哥的动向,要是他问我去哪里了,就说我拉肚子去了。
    温凡:[拜托][拜托]。
    沈云飞回复:赵组长出去见客户了,你好好面试吧。
    温凡: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谢谢飞哥!
    沈云飞:不客气。
    沈云飞回完消息,头脑放空地侧趴着,瞥见窗外对面大厦的玻璃,正反射着正午耀目的阳光。
    记忆中的一幅画面忽然跃动起来,凌乱的桌面,歪靠的椅子。
    他想起,之前站在江畅然的心理咨询室里,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的工位。
    是巧合吗?
    江畅然会在什么时候从那扇窗看到自己呢?
    他朝着那片闪耀的折射光伸手张开五指,光线直直透过指缝,热度在手心聚拢,宛若上午那人的温热吐息仍未散去。
    绯红不受控地漫上面颊,沈云飞闭上眼,重新开始思索该如何补救先前的失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