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半身浸在冰冷刺骨的黑水中,凝视着几步开外那扇厚重的门和一把繁重的铁锁。
为什么?为什么又找上来?
金棕色的瞳孔微缩,眼底渐渐蒙上一层阴霾,宛若枯潭般寂静干涸的心久违地迎来一场暴雨。
泅水缓步向前,除了打开门他别无他法。
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做过这场梦了,这场重复千百次而无能为力的梦,或者说是现实和记忆更加准确,鬼魅一般如影随形折磨着惩罚着背德者。
“滚出去!!”
“你们都该死!哈哈哈哈哈哈!!”
“我没疯!!放开我!!”
“给我,安……给我!!我会死啊,安!!”
门锁落下的瞬间,尖锐的嘶吼像潮水一般袭来几乎要将他击溃。
够了……真的够了,现在醒过来吧。
J站在房门口,不敢再踏进这禁地一步,他想闭上眼睛不再看房内的景象,但他太清楚之后的画面,即使眼睛不看脑内依然会不厌其烦地临摹重复,因而他最终逼迫自己看下去,如果这是对他的惩罚的话,如果这能稍微减轻他的罪孽的话。
“安,求你!!给我毒品!!安,我会死的,没有的话我会死的!!”
看不清脸的长发女人跪在床上,脖子上粗重的锁链将她的活动范围钉死在那张豪华的床上。
她双手合十,仰着头嘴里不断乞求眼前高挑稚嫩的少年。少年不为所动,只是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女人,浓郁的悲伤感将他笼罩着。女人见状膝行两步靠近少年,伸出满是针孔的如枯柴般的手臂,力气却大得出奇牢牢攥紧少年的衣角。
“安,安,你是爱妈妈的对吧?安忍心看着妈妈死吗?嗯?给我吧,毒品,给我吧。”
“母亲……”少年终于开口,他似乎不敢确定眼前的人,迟疑地呼唤。
“安,是我,我的安。”女人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殷切地语气中透露着焦急。
“不能……母亲,我不能。”
少年几乎要落泪,紧咬牙关,伸手握住女人冰冷的手,拒绝她的卑微乞求。
“为什么?!连你也不想我好!!为什么!!”
“你是他的儿子,你也和他一样,为什么生了你?你们都流着一样的血液,都一样该死!!”
“放开我!!放我出去!!”
女人在被拒绝的那一刻像是野兽一般扑了出去,却被脖子上的项圈扼住咽喉,惯性作用将她狠狠摔回床上,她的眼尾猩红,恨意翻涌几乎要将少年活剥,疯狂地嘶吼着伸出手拼尽全力地撕挠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没有推开她,反而靠近任凭女人在自己身上留下长长的抓痕,血液顺着抓伤不断渗出,似乎这样他心里才能好受一些。
女人的反抗因为自身瘦弱无力而没能持续太长时间,头埋在少年胸前,双手指甲死死嵌入他的肩膀,不停地抽搐啜泣着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安,妈妈不该这样,我的安……”
少年将她牢牢抱住。
神啊,如果有神明就算是恶魔也好,无论是谁,请救救我的母亲吧。
少年千百次的祷告,最终懂得了无能之人才向神明祈祷。
他真的好冷,想用这种方式汲取仅存的温暖。
“母亲。”
少年低声呼唤,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就这样在女人没有防备的时候为她注射了镇静剂。
J垂手而立,身姿依然挺拔,眼底的悲凉却逐渐浮漫出来。
他想逃离这场梦,不单单是因为痛苦的记忆,更是因为每每再次见到母亲,他就会想抛弃现实,永远沉睡下去,他本该更早的死去。
醒来吧。
J退后一步,他在这场梦境里始终是无法面对母亲眼睛的怯懦的胆小鬼。
少年久久地跪在床边的地板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沉睡的母亲。
她和记忆里的样貌早已大相径庭。
枯黄夹杂着雪白的长发,凹陷灰白的脸颊,因为毒品而腐蚀的牙齿,满是针孔的手臂,她似羽毛般漂泊无依,或许秋日里不经意的一阵清风就能将她吹离他的身边。
如果她真的走了呢?
少年趴伏在床沿上,用脸贴在母亲枯瘦的手背上。
不,他不会让母亲死去。
他的爱始终是自私的。
画面飞逝,金棕色的眼底却愈发森冷,薄唇微抿,宽厚有力的肩膀此时也
摇摇欲坠。
“母亲!!”
焦急的高大少年几乎是扑向床边,滑跪到自己唯一依靠的人身边。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处于昏迷中的人温热的手掌,冷汗早已浸湿了后背。他刚刚完成父亲交代自己的任务,就听说母亲出事了,不敢多停留一秒,用最快速度赶回来。
“夫人撬开了锁链趁着没人跑了出来,毒瘾发作从阁楼上摔下来,应该是……瘫痪了。但医生说其余的没有大碍,只需静养。”
中年女仆在一旁恭敬地低着头平静叙述着这场不幸的事故。
“出去!都滚出去!!”
愤怒的少年大吼赶走了房间内所有不想干的人。
空荡荡的豪华房间里,只余下急促与平缓的呼吸声。
怎么会?怎么会逃出来?不……不是,不是不希望母亲逃走……
少年摇摇头,为自己可怕的想法而惊骇不已。
“安……”
还没来得及深入思考就被母亲微弱的呼唤给拉回现实。
“母亲,我在。”
悠悠转醒的女人模糊视线中逐渐浮现出自己孩子的轮廓。
这几年他长得太快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不太了解这个将所有事情埋在心底的孩子,她也渐渐追不上他的步伐,再加上毒瘾发作,她神志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似乎总是用言语伤害他。
或许真该放手了,她束缚了他太久,只要她活着,她的孩子就会一直被困在方寸之间,她不愿意。
“安……杀了我吧。”
女人浅笑,目光温柔而坚定,想要伸手抚摸孩子的脸庞,手臂却没有足够的力气。
少年再也不能克制自己的感情,心里某处崩裂开,像迅猛洪水中无法躲避的屋脊,一点点被劈裂冲垮。
他跪在床前,额头伏在母亲的手背上,热泪似千斤坠一滴滴撞击在生命不断消逝的唯一亲人的心上,在这座不属于他的房子里,他始终不敢放声大哭,痛苦地压抑着喉间的呜咽。
“母亲……不,求求你,我很害怕,我很害怕……”
“求你,原谅我……母亲,我会更努力的,让他放我们走,所以、所以……”
所以,请为了我活下去吧。
他不能开口,也不敢开口。因为少年比任何人都清楚,后面这么多年,母亲为了他已经失去太多了。
可即便如此,少年依然贪求,即便母亲已经面目全非,他也自私地希望母亲能陪伴他。他和他的父亲当真如出一辙,索求无度。
虚弱的女人不再开口,谁也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些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的毒瘾发作越来越频繁,言语一次比一次恶毒,因为免疫力不断下降,原本黯淡无光的脸不断生出无法愈合的毒疮,配上狰狞的表情像是真正的怪物一般。
少年清楚地知道,他与父亲长得相像,母亲常常透过他窥见父亲的影子,所以才会在毒瘾发作时受到刺激。可除了他,还有谁关心母亲呢?少年一次次靠近母亲,遍体鳞伤然后在肮脏的谩骂中低头,最严重的一次两根手指被折断,耳朵差点被咬下来,可少年依旧不逃。
“不该生下你!你是恶鬼,和你父亲一样的恶鬼!!”
“求你放过我!!为什么不放过我!!”
她喜怒无常,时而大笑时而号啕大哭,少有的清醒时间,她就靠在床背上静静读书或透过落地窗看窗外的天空与飞鸟,并不与少年说话。
每当这时,少年就会坐在母亲身边,静静地守着她,鼻间满是她的气息,就像幼时躺在她怀里一般。
只要她活着就好。
少年安慰自己,可是他彼时也不过十六岁,依旧缺乏强大的意志。
父亲给少年交代了新的任务,期间他神经紧绷,已经到了在悬崖边游走即将断弦的地步。他不慎露出马脚,暴露了自己招来“鬣狗”们疯狂的追杀。
整整一个月他不敢回家,害怕连累母亲。
终于除掉最后一个威胁,少年换下沾染血液的衣服才马不停蹄赶回住处,他迫不及待回到最后的避风港。
刚刚进入屋内,本能让他嗅到到威胁的气息。
不可能,不可能有人找到这。
少年在寂静的庄园潜行,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他必须耐下性子找出不请自来的“老鼠”。
手里的枪上了膛,他一一排
查,心底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只剩下阁楼的房间,只剩下那儿。
母亲。
他心底警铃大作,汗水顺着脸庞不断滴落,他屏住呼吸侧身推开房间的门。
“安?是安吗?”
熟悉的声音从房内传来,听起来平和而温柔。
少年几乎要冲进去,拼命让自己理智,可偏偏身体先他一步踏进房间,霎时间他脸色苍白,幡然醒悟。
不对,从一开始就错了。
致幻剂?什么时候?
这里是假象,那不是母亲!
“砰——”
子弹堪堪射中他扔出的花瓶,花瓶顿时炸裂开,碎片飞向四处。
“母亲”向他开枪了。
那不是母亲,清醒些,李安。
少年紧咬牙关不断警告自己,好让自己保持理智,神经紧绷,精神疲惫的他几乎要陷入绝望。
为什么这么惩罚他?因为他的自私吗?
不可原谅,他无法容忍任何人侮辱他的母亲。
金棕色的双眸一瞬间狠厉起来,丢出诱饵的瞬间他向对方开枪,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没有预想中的反抗,他看见了母亲,微笑而解脱的母亲。
不,醒过来吧,无论谁都好,让我醒过来吧。
J缓缓跪在地上,因为痛苦脸色苍白,不断大口呼吸想要摆脱攀附上他身体,攥住心脏的窒息感,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支撑他站下去了。
他再次回到那个寂静恐怖的下午。
枪声响后,空无一人的庄园,两具“尸体”。
他杀了母亲。